他一辈子都在跟石头打交道。

　　他多年跟随恩师李四光，足迹遍布祖国的崇山峻岭、江河湖海。他毕生都在饶有兴趣地审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并挖掘可能给国人带来的诸多惊喜。他曾敏锐地发现柴达木盆地的“油苗”，在中国摘下“贫油”帽子的同时，历史也刻下了他的名字。

　　他厉害

　　为中国摘掉“贫油”帽子

　　在认识孙殿卿之前，当年才20多岁的苗培实，对专家一直有些敬畏之意。

　　那还是1955年的柴达木，风沙劲吹。年轻体壮的苗培实每天穿梭在这片土地上，和一帮年轻人寻找石油。辛苦数月，却连油味都没闻到。有次，他好不容易填出一张地质图，一名外国专家看了一眼后，拿起铅笔，直接在上面划了个叉。他认为苗表述的水平挤压现象莫名其妙，用他们的理论解释不出来。

　　“拿给我看看。”一个来自北京中年男子微笑着向苗伸出手。这位名叫孙殿卿的专家，当时已在国内地质界小有名气。他看了看地质图说，应该用李四光的地质力学来分析。说完，他从竹竿上取下一条刚洗好晾出的毛巾，两手抓住反转一拧，中间马上出现褶皱，水“啪嗒”滴个不掉，“这种构造形式的形成，就像我们在拧毛巾。”

　　苗看得津津有味。一个复杂的地质构造运动，就这样被轻易解释出来，他立刻对这个和善的前辈产生好感。而这个专家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说到高兴处，他会和你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挥舞着，口沫横飞，滔滔不绝。

　　大家都没料到，这位深藏不露的北京专家，其实还有更大的惊喜带给国人。不久，孙殿卿和几名同事来到柴达木西部。一道绵延两三公里、高四五米的小山岭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道山岭如此与众不同，它的形成，像是当地永不停歇的大漠风沙，经过上万年的迁徙之后，堆积而成。

　　只有一种事物才有这个能耐--经过一番仔细检测、观察，孙殿卿掩饰不住狂喜，正式向远在北京、指派他来此寻油的恩师李四光汇报：天啊，这不是“油苗”吗？在荒原上，只有油苗才能这种强大的能量，将风沙吸附到自己脚下，日积月累地堆积。

　　事实正是如此。就在孙殿卿的脚下，一块未见天日的油田，正在波动酝酿。不甘寂寞的它们，通过挥发的气体，大量吸附风沙，在嗅觉灵敏的孙殿卿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冒出一“株”格外茁壮珍贵的油苗。

　　1956年，随着地质部632队的一阵轰轰钻探声，这块被取名为“水鸭子墩背斜带大油苗”的地区，终于打出柴达木盆地有史以来的第一口油井。这让当时很多认为中国贫油的老外，着实目瞪口呆了一把。

　　听说“油苗”现世，当时还在柴达木中部忙活的苗培实笑了：“这个北京专家，可真不简单！”1962年，他裹起一些简单行李，匆匆上京，拜孙老为师。

　　他坚定

　　追随李四光接掌地质力学大旗

　　1956年，数篇关于柴达木盆地的论文，在孙殿卿、邓乃恭等地质专家的笔下出炉。这些研究成果，成为随后数十年全国诸多地区找矿与科研工作的基础资料之一。

　　但孙殿卿知道，带给自己这种找油敏锐嗅觉的，正是李四光自创的一套地质力学理论。多年以后，他坐在中国地质科学院的办公室里，一字一句地训导手下弟子，“认识来源于实践。李四光院士学术思想和学说的最大特点，就是它们的实践性！”

　　这要追溯到孙殿卿1930年的一次人生抉择。当年，20岁的他刚刚北大预科毕业，选什么专业?这个问题缠绕着他。那段时间，李四光、丁文江这些著名地质学家的名字不断在他耳畔激动，“从事地质研究，还可以接触山山水水，扩大眼界。”他冒出了这个颇富诗意的念头，不久郑重其事地填下：北大地质系。

　　他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李四光。他不知道，李老的脑海里，此时正在苦苦酝酿一门新学科：将地质学和力学相结合研究。而李老同样没有料到，正是这个看似瘦弱的小伙子，将来要从自己手里扛起传承地质力学的大旗。

　　4年的本科学习，因战争时断时续。1935年毕业后，孙殿卿并没有如愿与石头打交道，而是跑到河北当了一名初中老师。“你愿意来所上工作吗？”1938年，正处于彷徨之中的孙殿卿，接到了恩师李四光的邀请。

　　然而困难接踵而至：由于抗战，李四光的地质所远迁桂林，设备简陋，经费困难。在李老的带领下，他们展开了第一份工作：对广西全省进行地质填图工作。这是份“要命”的调查。广西石灰岩地层较多，山势陡峭。有一次，他们在山腰遭遇暴雨，差点葬身泥石流……在5年的跋山涉水中，孙殿卿参与调查了25个县。

　　1949年1月，国民党南京政府欲将他们迁往台湾。“我们坚决不去！”按照李四光的意向，所上随即成立由孙殿卿带头的护院委员会，抵制国民党的计划，保全了地质研究所。

　　全国解放，国家要发展。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需要石油。国家相关领导找到李四光，“我们国家到底有没有石油？”李四光根据地质研究成果和他所创立的地质力学理论，斩钉截铁地回答：“有，关键是要找准方向，开展工作。”1955年，孙殿卿领命奔赴柴达木盆地，进行实地勘探，大获丰收。李四光欣喜地发现，自己没有挑错人。

　　1959年成立地质力学研究所，李四光兼所长，孙则出任副所长，一方面在李老的指导下进行科学研究，一方面协助李老组织指导全所研究工作，后来在李老去了后，他又出任所长……孙殿卿完成了从李老的学生到助手、朋友的转变，并扛起了地质力学的大旗。

　　十年浩劫。在上世纪60年代末，孙老和很多同事、弟子被当作反动学术权威，发配到江西“五七干校”，停止工作。有天见四下没人，孙老把自己放的两头水牛拴好，把苗培实叫到身边，瞅瞅天，看看地，说：“老苗啊，地质力学你可别放掉了，这是咱们土生土长的学科，对国家建设有用，咱们都要对得起李老师的心血。”

　　多年以前，孙殿卿在卧室里悬挂了一幅恩师的照片。一个人静下来，他会仰望一阵子，目不转睛，像是在思考一些什么。

　　他执著

　　心里就只有那些石头

　　其实这么多年，孙殿卿心里并不踏实--他觉得自己亏欠家里太多。在柴达木那会儿，他两年都回不了家，几个女儿全靠老伴带。1995年，老伴去世给他带来巨大打击，吃不下睡不着。为了安慰他，大家请他去秦皇岛度假，当地一所大学邀请他去讲地质力学。讲完课后，他心情顿时又好很多。

　　地质力学几乎成为他的全部生命和快乐。老伴还在那会儿，有一天，孙殿卿从办公室回家，愁眉紧锁，一直在思考业务问题。开饭了，大家吃西红柿，把皮儿都扔到一个碗里。好不容易把孙老叫上桌子，他拿起皮儿就往嘴里塞，急得女儿孙愉荪直喊，“你怎么吃西红柿皮呢？妈妈已经给你热饭去了。”他作恍然大悟状，指着这些皮儿，又咕哝了一句，“我都吃了这么多了，还热什么饭。”把大家都笑翻了。

　　上世纪90年代，孙老一家搬去高知楼。因为隔单位有好几公里远，不便来往，他后来又执意搬了回来。几乎每天他都要到单位上走一圈。老伴十分理解他，“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知道你心里就只有那些石头。”

　　孙老年轻时喜欢打篮球，他经常念叨明年在家门口举行的奥运会，说一定要好好观看。家人都琢磨着，正好他的心脏起搏器今年到年头了，准备给他换一换，没想到竟出了这个意外……

　　他耀眼

　　一生事业有三大亮点

　　孙殿卿，字鸿儒。1910年3月，出生于哈尔滨一个农民家庭。父亲孙淀文目不识丁，饱受无文化之苦，把儿子送去哈尔滨三中念书。

　　在这里，孙殿卿遇到两个重要老师--李大钊的挚友王岑伯和语文老师楚图南，是他们让他接触到了《新青年》和鲁迅的书。这个受进步思想洗礼的少年，很快有了自己的一套人生规划。1928年，他作出一个决定：进京求学。

　　两年后，他考入北大地质系，师从李四光。毕业后，他当过中学老师、省级地质研究助理员等，直到1939年重返恩师身边，数十年追随，以发扬、传播恩师理论为己任。

　　同事们追溯他的一生，总结出3个亮点：地质力学、中国第四纪冰川学、石油地质。

　　地质力学是1941年由李四光提出的一门原创学科。早在上世纪40年代，孙殿卿就在李四光的指导下，系统填绘了广西1/25万地质图，对区域不整合、构造格架等进行了详细的划分和鉴别，成为我国区域地质调查的开拓者之一。

　　而在上世纪40年代初期，孙殿卿首先发现广西西北地区及架桥岭东坡的第四纪冰川遗迹，以及在此后同有关同志一起提出的许多第四纪冰川作用的证据，迅速奠定了他在我国第四纪冰川学的上的开创性功绩，在国内外第四纪地质学界都享有声誉。

　　“地质力学看似深奥，其实与生活密切。”苗培实举了个例子，比如地质力学研究的地质构造，就可对地质灾害进行预测和预报。而对第四纪冰川的研究，则可知当年气候、环境、生物的演化，为中国自然环境的演变以及如今全球气候变暖的趋势，提供科研范本和生态警示。

　　孙殿卿尤其重视野外实践，他常给弟子敲警钟，“多到野外去，要同石头打一辈子交道。”这种从李四光身上传下来的治学精神，在孙殿卿身上得到体现和延续。他80多岁高龄时还强忍病痛深入湖南杨梅山煤矿矿区和广西宜山等地进行野外地质考察。

　　他在地质科学上所做的贡献，几乎让他席卷了所有荣誉：1950年他获得中国地质学会赵亚曾奖，1978年获得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二等奖，1995年获得李四光地质科学奖荣誉奖，2001年获得国家图书奖等多项奖励。

　　晚年时，孙老的眼睛几乎失明，但又想看一看地质力学的书。女儿孙愉荪、女婿和保姆只好轮番找出那些早就被他翻烂的地质书籍，每天晚上入睡前读给他听。

　　“一定要帮我看好那些石头。”孙老最后一次进医院前，想起自己办公室里那些“孤苦无依”的石头，给女婿这样嘱咐了一句。

　　(感谢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力学研究所的帮助，苗培实、周显强、赵志中先生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