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的不眠之夜,双手沉重地在键盘上敲击下这个标题,心灵随之颤抖了。面前是一座倒下的大山,那伟岸的身躯,倒下了依旧是一座大山。只是已将峻拔化作了绵延无尽的思念,凝固在人民心中。是的,人民的作家刘白羽悄然倒下了,他在人民心中依旧是大山———守护在黄河两岸的崇山峻岭,托起雄伟长城的燕山山脉,还有那巍峨的太行群峰,雄伟的三峡崖壁,一览众山的东岳泰山。人们熟悉他的作品,深知他的名字和情怀,是同这些驰名中外的山岳联系在一起的。即使倒下了,仍然是祖国大山的化身。可年轻的朋友,谁又知道他与一座城市———大庆的情结和故事呢?
深夜,我在沉睡的松嫩大地仰望北京,在大庆,这座作家曾经倾注了深情的年轻美丽的现代油城,深深怀念刘白羽同志。眼前高山与大地重叠,幻化出一座震撼人心的雕像:作家与铁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分别四十年后,老朋友彼此又见面了!
是的,是该记录下来:伟大的作家刘白羽与大庆英雄的动人故事。当石油大会战的号角吹响,大庆的每一条消息,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作家。大庆的老一辈文艺工作者至今清楚地记得,在大会战的岁月,当龙凤湿地厚厚的冰雪尚未消融,大庆就迎来了尊贵的客人———一个个灿若星辰的作家艺术家。其中就有身材魁梧令人景仰的刘白羽同志。他兴致勃勃地从火车上走下,同李季、赵树理、周立波、魏刚焰、李若冰等一道走来。那时候,哪里有什么城市,走出萨尔图火车站,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荒原。“铁人王进喜在哪里?1205钻井队在哪里?”
人们清楚地记得,刚刚走下火车的作家刘白羽,迫不及待地握着前来迎接的康世恩的手急切地问。像当年的铁人王进喜,一下火车就问“钻机在哪里,井位在哪里”一样。这是战士的心声,是情不自禁的诗句,是激情在胸中燃烧的结果呀!
于是,作家刘白羽走下火车不久,就见到了景仰已久的王铁人,见到了一个个像刚从上甘岭战役中凯旋而归的满身满脸油污的1205钻井队的小伙子们。一见面,他情不自禁,同满身油污的铁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当年拥抱黑山阻击战中用血肉之躯坚守着前沿阵地的英雄团长!
他同大庆的文艺工作者见面,鼓励大家说,“作家们来大庆体验生活搞创作是一回事,宣传大庆还要靠大庆人自己,要提倡大庆人写大庆。”他对铁人王进喜的诗评价很高,说“我对铁人诗感兴趣,这是任何诗人都写不出来的,有哲理、有气魄、有情感,他能写出来,是因为他有这样的思想和感情。”
那次大庆之行,在作家心中留下的印象是刻骨铭心的。大庆人“两论起家”,战胜困难的精神,使他多次掉泪。他回到北京,逢人就讲大庆和铁人的故事,渴望着有机会为大庆精神的宣传和弘扬做一份贡献。还提议《人民文学》编辑到大庆组稿,很快就编发了一组“大庆人写大庆”的纪实散文,在全国引起很大反响。1964年冬季的一天深夜,时任总政文化部长的刘白羽突然接到周总理办公室召见的电话。他赶到西花厅,一见面周总理就说:“白羽同志,有一件事,我心里很不安,大庆会战当时没拍下纪录片。找你商量一下,能不能补拍一部?”他说:“完全可以,那些劳模还在,会战实际上还在进行。”总理说,“那好,这件事就由你牵头来办。”周总理亲自布置的任务,使得作家聚集了许久的关于记录和歌颂大庆精神的热情,一下子点燃起来。他像当年在延安接受了毛主席的出征命令一样,立即着手工作。他请上海电影局的张骏祥同志出任导演,调集精兵强将,组建精干的拍摄队伍,在大庆会战前线,展开了拍摄大型艺术纪录片《大庆赞歌》的战役。大庆老一辈文化工作者至今记得,在那紧张热烈的日子里,他和工人们一起啃着咸菜棒子面,住在干打垒里,夜以继日地忘我工作。他仿佛又回到了青春年少的战斗岁月,听取全面的情况汇报,参与修改审定拍摄计划,亲自深入基层调查采访,同各方面的先进模范促膝交流,发现和记录新的典型,提供新的拍摄线索,等等。拍摄中他一再强调“虽是艺术片,但必须真实地再现”。有一个插曲至今鲜为人知,即计划中要补拍创业初期铁人率领1205钻井队艰苦创业的一些镜头,王进喜起初坚决不同意补拍,说“已经过去了,还补什么!”拍摄工作因此受阻。导演无奈诉苦,康世恩向王进喜下了命令,说“你就当作任务来完成嘛!”铁人接受任务,但思想不通,打不起精神。刘白羽同他彻夜长谈。当铁人得知这是周总理的愿望时感动得流了泪。从此,积极配合拍摄,他奋不顾身,本色再现,许多重要镜头都是一次完成。为拍这部电影,刘白羽默默无闻地做了大量工作。他深知这是在建造一座永恒的纪念碑呀。在此期间,他同拍摄组的所有同志一道,奋不顾身地把自己当作一块普通的奠基石,深深地埋在了地下。谁能够想到,如今我们所能看到的没有署名的《大庆赞歌》,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珍贵历史画面,例如石油工人顶风冒雪浩浩荡荡开进荒原,王铁人奋不顾身跳进泥浆池中,铁人指挥1205队工人高喊号子人拉肩扛安装钻塔、端水打井,等等,这一个个震撼人心、永载史册的经典历史瞬间,与作家刘白羽有着如此直接而深厚的情缘。
人民的作家刘白羽,他是一座峻拔的高山啊,更是丰碑之下默默无闻的基石。1991年夏季,年逾古稀的作家又一次兴致勃勃来到日夜思念的大庆,来到他一直魂牵梦绕的井架和抽油机林立的油田,来到年轻的1205钻井队员们中间。他想起了铁人和老会战们熟悉的笑脸,想起荒原上熊熊燃烧的篝火,想起在隆隆钻机声中那些个令人兴奋不已的不眠夜晚。于是,青春的烈焰再度在他胸中燃烧,看到大庆的新发展和新变化,他胸中诗情涌动,激动不已,面对年轻的1205钻井队员,吟诵出火一样的诗句:“大庆人用热血沸腾的胸膛融化了冻得铁硬的地壳,寻觅着深藏的地火,终于凭着一股干劲,捧出自己的石油,让共和国由危难中走向光明!”他这像火山爆发一样,由心灵深处喷涌而出的诗句,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也激励着在场的大庆作家和文艺工作者。他进一步鼓励大家,“以大庆人的气魄和胆略,写下这部万世流传的壮丽史诗吧。”
刘白羽回到大庆,像回到了当年的延安。高高的钻塔就像延安宝塔,作家注目仰望,重新找到了胸中燃烧的圣火。这对于他,该是多么重要!正如他所说,“如果我的心灵里没有圣火在燃烧,灵感在召唤,我的人生之旅就寸步难行,我的艺术创作也无法浮想联翩。”那些个夜晚,作家夜不能眠。他把感想写成长长的日记留给自己,他把激情化作美妙凝练的诗句,用毛笔书写成条幅留给年轻的大庆人:“战冰雪,/开天地,/斗狂暴,/创基业。/地火运行亿万年,/一口油井震世界,/油香而今满新城,/昂头再向高峰越。/铁人精神是太阳,/天上人间永照耀。”人们至今记得,他住的八号院那间屋子的灯光几乎夜夜亮到天明。他曾经对陪同他的同志说:“我对大庆的感情,是特殊的。毛主席领导我们党,创造了轰动世界的两大奇迹,一个是在延安,领导中国革命推翻了三座大山,危难中挽救了中华民族的命运;另一个就是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以大会战的形式开发建设了大庆油田,彻底扭转了新中国建设的局面。”刘白羽与大庆人的深情难以备述。
如今,作家去了,我来到了大庆,正在努力成为一名光荣的大庆人。有幸在大庆回想同刘白羽的感情,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从小读着《长江三日》、《日出》,感觉到了大山与太阳总是那样的亲近,作家与人民竟是那样的融洽。作家的豪情,永远像烈火一样燃烧。那笔下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通体透亮,像星辰,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炬。无论在怎样的境况下,他都没有停止火辣辣的歌唱与气吞山河的怒吼。“每当我从电视荧屏看到曝光的虐俘丑闻时,我非常愤怒,我怒气冲天,拍案而起,这种耻辱的行为,抹黑了多年自我吹嘘的‘西方文明’,还谈什么‘民主’、‘自由’!”(《灵魂的祭奠》他逝世后三天发表在《人民日报》)这是年近九旬的作家,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呐喊,痛斥邪恶的呐喊!是战士,就永远在战斗!捍卫和平与真理,抨击虚伪与丑陋!
你是巍峨高山,你是坚贞战士,你更是热情辛勤的园丁。回想第一次与你见面的情形,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令人激动。那是1995年夏季,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全国优秀长篇传记文学的颁奖仪式。你作为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长,抱病柱着拐杖,早早地来到会场。有人介绍说,“这位是本次获奖作品《群山》的作者。”你高兴地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说:“《群山》写得很好,我看了,是一部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传统教育的好教材,没想到你这么年轻!”我当时不知所措。你却风趣儿地说“片子,给我留张片子吧,现在不是时兴发片子嘛。”周围人都笑了。我抱歉说没印名片,你就笑着说“写个电话也行”。那亲切感人的情形,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也许你并没有意识到,你的和蔼可亲,在一个青年作者心中播下的温暖至今也未曾减退呀。那一次与你见面握手的照片,我小心保存着。此后不久,我要去延安任职工作,你听说后,非常高兴,特意为我书写一个条幅,托学会的副秘书长张洪溪同志转我,加以鼓励。当时意外地接到那幅墨宝,心中该有多么高兴!“心随平野阔,月如大江流”,凝重豪放、遒劲有力,体现了多么博大的情怀,多么高超的意境!那是李白的诗句,也正是你自己内心世界的展现,更是对一个青年作者的殷切期望。那其中的热情与期望,使我感到了压力。听洪溪同志讲,你平时很少题字,这回却写了好几遍,才从中精心选出一幅。我理解这一份厚爱,你是抒发着对革命圣地延安的特殊感情,是希望我在延安工作期间继承革命传统,继续用文学形式讴歌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呀。“心随平野阔,月如大江流”,拙朴大气的书法,装裱起来挂在我的办公室将近八年,成了鞭策我努力工作和勤奋学习写作的座右铭,更是我刻意追求的一种人生状态和艺术境界。它无疑也是我的珍爱与自豪,更使我时时地怀念着导师刘白羽同志。
白羽同志对我的教育,更在于它的言传身教。他年迈多病,仍然坚持笔耕不辍。每每在报刊见到他的新作,总是爱不释手,反复阅读。那依旧像年轻人一样的火辣辣的言辞,让你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些文字是出自一个体弱多病的耄耋老人之手。感到青春的活力仍然在他胸中燃烧,正是这人民作家的热情与良知,支撑着那伟岸的精神和身躯。
作为新中国传记文学的重要奠基人,刘白羽同志特别关注新时期传记文学创作。他不仅担任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主席,还提议设立每五年评选一次全国优秀长篇传记文学大奖,并亲自主持评选活动,为学会的内部通讯撰稿,为学会开展活动解决经费问题,等等。那年学会即将换届,年迈多病的白羽同志提出不再担任主席,建议由年轻同志接替。为此,他同几位将被吸收担任学会理事的同志见面,地点安排在他寓所就近的一家环境幽静的餐馆里。总共五六个人,记得有著名作家管桦,著名编辑家、文艺理论家王维玲和学会的几位工作人员。我也应邀参加。席间,白羽同志兴致很高,谈了许多有趣儿的文坛掌故和名人轶事。特别谈到作家魏刚焰生前长期在大庆体验生活,死后把骨灰埋在了铁人一口井旁的事迹,他动情得落了泪,令人十分感动。作为承上启下的一代和许多重要历史的见证人,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发展轨迹是印在他脑海里的。其中也谈到了他的著名长篇传记《大海》。这是已有定论的朱德革命历史传记,是反映革命历史题材和描写领袖人物的开山巨制,也是我所熟悉的一部力作。当年在创作《群山》之前,曾经反复阅读过。可惜由于种种原因,作家未能完成续集,言辞中透出遗憾。那次聚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大家以漫谈形式回顾总结学会的工作,设想未来事业。白羽同志语重心长地就学会今后如何开展学术活动,如何更好地团结和培养青年作者,如何更加有效地通过评奖繁荣创作,谈了许多重要而中肯的意见。最后,大家合影留念。白羽同志兴致勃勃地同每个人单独照了相。那可真是一次难忘的聚会。刘白羽和管桦,两位中国文坛巨星的音容笑貌至今犹在眼前。
夫人汪琦去世后,刘白羽同志身体一直不好。1999年盛夏,我曾利用回京的机会,同洪溪相约看望过一次刘白羽。在红霞公寓他那陈设朴素的寓所里,那个炎热的下午,大约四点来钟,我们敲门进去。想不到白羽同志已经拄着拐杖早早地站在客厅里迎候。他还是那样高大,腰板挺得很直,目光格外有神。刚刚出院不久,病容依旧呈现在老人脸上。问及病情,老人异常痛苦地摇头,半晌不语。屋里的空气顿时沉闷起来,可见那种痛苦是难以言表的。瞅着老人痛苦无比的表情,想到就在这样艰难困苦的境况下,他依然没有松开手中的笔,仍然一篇接着一篇地发表作品!我的眼睛湿润了。老人显然觉察到自己情绪影响了我们,于是强颜欢笑地指着桌上一个制作精美的天安门华表雕塑说,“你们看,这是全国政协的同志送来的。难得他们还能记得五十年前的事情,现在有些人主张忘记历史,连革命都要告别,有人甚至连大庆精神、铁人精神都主张放弃,哪还记得那一点往事。”当时正值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召开五十周年纪念,刘白羽作为健在的为数不多的一届政协委员,受到了应有的尊敬。他显然为此自豪,更珍惜祖国和人民的历史。
延安和大庆,在刘白羽的一生中,是很重要的两座城市。一个人有幸先后在这两座城市学习和工作,可见是与可亲可敬的白羽前辈有缘了。他当一定珍惜这种机缘,努力继承那如今已经紧紧拥抱在一起了的铁人与白羽的共同遗志,用实际行动告慰英灵,纪念导师。(原文刊载于黑龙江日报)
刘白羽简介
刘白羽,现代著名作家,1916年9月28日生,北京通州人。1938年1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延安分会党支部书记、重庆《新华日报》副刊部主任、北平军事调处执行部记者、新华社总社军事特派记者、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作协副主席、作协书记处书记、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副部长、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文化部部长、顾问、《人民文学》主编等职。刘白羽是中国共产党第八次党代会代表,第一、二、三、五、六届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第一届代表、七届委员。
刘白羽是现代文学杰出代表人物,卓越的散文家、报告文学家、小说家。1936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38年作为一个追求进步、向往革命的青年作家,奔赴革命圣地延安,从此矢志不渝地投身到改变民族和祖国命运的斗争中。半个多世纪来,参加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以及新中国的建立。延安文艺座谈会后,始终不渝地坚持文艺的工农兵方向,进而为社会主义、为人民写作。在长期的革命斗争实践中,他写出了大量具有鲜明时代色彩、深刻思想内涵和独特艺术风格的优秀作品。60多年来共发表作品50余部400余万字,多种作品被译成英、俄、德、缅甸等文种。《长江三日》、《日出》等多篇作品被选入中学、大学教材。1950年参加编制反映解放战争的影片《中国人民的胜利》荣获斯大林文艺奖金一等奖,散文集《芳草集》荣获1989年优秀散文奖、长篇小说《第二个太阳》荣获第三届(1991年)茅盾文学奖和1986—1994年度炎黄杯人民文学奖、长篇传记文学《心录的历程》获首届(1990—1994年)中国优秀传记文学作品奖。刘白羽对家乡有着深厚的感情。他表示,“我的手稿、成书、奖状、奖章、奖杯、全部存书、照片、录音录相及所存字画、艺术品,献给我的家乡北京通县。”刘白羽同志的这一义举得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和通州党政领导的赞同和大力支持。1996年10月19日,刘白羽将首批珍贵文学艺术档案———部分著作、手稿、奖状、奖章、奖杯、名家字画、剪报等共180余件,亲手交给家乡通县档案馆。